手机断网的那些夜晚
2024年10月18日夜里，两辆汽车在莫桑比克首都马普托（Maputo）市中心截停了一辆车，下车的枪手朝车里倾泻了数十发子弹。遇害的是45岁的律师埃尔维诺·迪亚斯（Elvino Dias），反对派总统候选人韦南西奥·蒙德拉内（Venâncio Mondlane）的法律顾问；还有保罗·瓜姆贝（Paulo Guambe），为蒙德拉内竞选背书的政党Podemos的选举代理人。九天前，莫桑比克刚刚投完票，计票已陷入争议。这桩血案至今未破。
抗议于10月21日开始。三天后，选举委员会宣布执政党莫桑比克解放阵线（Frelimo）的丹尼尔·查波（Daniel Chapo）以70.67%的得票率胜出，蒙德拉内随即在Facebook上号召全国罢工。次日，移动互联网开始失灵。
而且失灵得很有规律。网络监测机构记录到10月25日至26日和10月31日的断连，以及11月4日至8日的每夜切断——傍晚掉线，清晨恢复——地点在马普托和北部的楠普拉（Nampula）。从10月29日起，Facebook和WhatsApp遭到限制。10月31日，Vodacom、Movitel和Tmcel三家移动运营商向用户发出了同一条消息：部分社交网络的访问“因超出我们控制范围的原因而暂时受限”。这些原因其实有个地址。通信监管机构INCM为限制辩护，称这是针对煽动暴力示威内容的国家安全应对——并援引《电信法》作为其权力依据。11月18日，运营商确认全面恢复。没有任何人解释过任何事。
到那时，警方已在用实弹回应游行。记录这本台账的公民社会监测组织Plataforma Decide统计：截至1月中旬，约314人遭枪击身亡，633人受伤，逾4,236人被捕。12月23日，宪法委员会（Conselho Constitucional，莫桑比克最高的宪法审查机关）主席露西娅·达卢斯·里贝罗（Lúcia da Luz Ribeiro）用一个半小时宣读公告，确认查波以65.17%的得票率当选——委员会承认存在违规，但裁定违规未影响结果——此后两天之内，至少又有21人被杀。
在莫桑比克，“流量控制”就是这个意思。把它记牢，因为下文的每一份文件，讲的都是它。
一年之后，规章来了
查波宣誓就职十一个月后，这套做法有了自己的公文。2025年12月16日，部长会议（莫桑比克的政府内阁）公布Decreto n.º 48/2025号政令，批准《电信流量控制条例》（Regulamento de Controlo de Tráfego de Telecomunicações）。政令赋予INCM中止电信服务的权力，还可采取"quaisquer outras medidas"——任何其他措施——并责令运营商持续监控流量、阻断通信、向国家机关移交数据，元数据也包括在内。2024年底对网络做过的那些事——当时可以抵赖、可以推给“超出我们控制范围的原因”——如今有了编号在册的条文。这部政令同时废止了其前身，Decreto n.º 38/2023号政令。
出手的是监察专员，不是NGO
挑战来自国家机器内部。2026年2月，Provedor de Justiça——莫桑比克的国家监察专员（Ombudsman），依据宪法第244条第2款(f)项提出申请——请求宪法委员会废除该政令，理由有二：政府在只有议会才可立法的领域立了法；这套制度侵犯表达自由、私人生活以及通信不可侵犯的权利。卷宗里最锋利的，是他关于元数据的论证：获取元数据即可实现"a reconstrução detalhada de padrões de comunicação, localização geográfica, redes de contactos, hábitos quotidianos, preferências pessoais e até inclinações políticas e religiosas"——对通信模式、地理位置、联系人网络、日常习惯、个人偏好乃至政治与宗教倾向的细致重建。
十八项条款，六个签名
2026年7月29日，宪法委员会在Acórdão n.º 6/CC/2026号判决中废除了政令的运作核心：中止服务的权力、那条兜底条款、持续监控与阻断通信的义务、数据移交、元数据获取，外加七个整条——十八项条款，全部落在判决主文的同一个分项里。（本版早先的版本曾写作十九项；判决主文所列实为十八项。）六名法官签署，没有异议，没有单独意见。判令到此为止——过渡效力，只字未提；如今流量控制归什么管，也只字未提。第一个签名是露西娅·达卢斯·里贝罗——正是宣读2024年12月那份公告的主席。
判决十六页，而催生这部政令的那场危机在十六页里无迹可寻：没有抗议，没有死者，没有被封锁的平台，甚至没有“2024”这个年份。所谓抽象审查——不问具体案情、只对法律文本作合宪性审查——就是能抽象到这个地步。
只问谁能建，不问该不该建
宪法委员会采纳了监察专员的第一项理由，随即止步。它在第9页用粗体框定了问题：被政令引为法律依据的《电信法》，即Lei n.º 4/2016，"não contém qualquer norma que autoriza a vigilância estrutural e permanente das comunicações"——不含任何授权对通信实施结构性、常态化监控的条文。请注意这声回响：这正是INCM在2024年11月为封锁辩护时搬出的那部《电信法》。
宪法第178条第2款把限制基本权利的权限保留给共和国议会（Assembleia da República，莫桑比克的国会）——委员会认定，这是一项reserva absoluta（绝对保留），即便通过立法授权也不得移交政府，更不必说由行政规章径自僭取。而这部政令"instituiu um regime normativo de monitorização, recolha de dados, suspensão de serviços e intervenção em redes"——设立了一套监控、收集数据、中止服务、干预网络的规范性制度——却没有唯一能为其授权的议会法律。
因此，这份判决回答的是谁有权建这套东西，而不是它能不能存在。判决没有任何一处认定持续监控不合比例，也没有认定断网开关（kill switch）除了违反权力分立之外还触犯了什么。议会完全可以把同样的文本作为法律通过，这份裁决不会拦路。而议会并非中立地带：Frelimo在共和国议会250个议席中握有171席。至于政府，它在8月3日表示尊重这一裁决——这句话不需要它付出任何代价。
五十二页，未读而退
政府确实试图为自己的政令辩护。2026年4月6日，在期限之内，部长会议通过一名律师提交了52页的答辩状——但总理签署的授权委托书，授权律师出庭的地方是马普托市行政法院（Tribunal Administrativo da Cidade de Maputo）。另一家法院。宪法委员会拒收这份文件，理由比“递错法院”更宽：委员会认定，在抽象审查中，被通知机关根本不得委托律师，因为这类程序是机构性的，不是当事人之间的对抗。而且，由于"não resulta da LOCC qualquer efeito cominatório, no caso de falta ou ilegitimidade de pronunciamento"——按LOCC（《宪法委员会组织法》），答复缺失或不合规不产生任何失权后果——委员会径行就监察专员的申请作出判决，无人应诉。法院之外，没有任何人读到过政府本想说的哪怕一个字。
把它变成秘密的扫描件
这份裁决自7月31日起就是公开的。但在唯一要紧的意义上，它同时是未发表的：委员会网站上的那份PDF没有文字层。pdftotext从十六页里只提取出十六个字符；每一页都是一张灰度扫描图。它无法被搜索、复制、索引或机器翻译——所以迄今为止的报道，加起来只有一条英文通讯社简讯，而且没有任何一篇报道引用过判决原文。上文的每一段引文之所以存在，是因为本刊把页面栅格化，用一件为此专门编写的OCR工具读取，再把输出对照页面图像逐字核对。
一份无法搜索的法院判决，就无法被引用、被核查，也无法在下一部政令出台时被拿来对照。它找得到，却读不了——公共记录就是这样，在没有任何人决定封存它的情况下，变成了私人记录。补救的成本为零：把文本发布在扫描件旁边。
盯住那部法案
这份裁决担保的，不是断网开关从此消失，而是下一个开关必须是共和国议会的法律——由一个全国都看得见的议事厅公开起草、公开辩论，当着上一次被这个开关对付过的人民的面。盯住那部法案。而当你引用本案时，请引***Acórdão n.º 6/CC/2026*, Processo n.º 03/CC/2026, 2026年7月29日**——不要引通讯社的摘要，它们把判决理由写错了。
参考资料（1 条）
参考资料
- Acórdão n.º 6/CC/2026，Processo n.º 03/CC/2026，Conselho Constitucional da República de Moçambique（莫桑比克共和国宪法委员会），2026年7月29日——
cconstitucional.org.mz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Acordao-no-6-CC2026-de-29-de-Julho-2026.pdf。2026年8月6日重新下载，HTTP 200，843,384字节，PDF 1.4，16页，sha2565000425d9edaa64ea038c08723dbc4cbf25a9f6012425fdc120bdb6ec7df18c2。签署人：Lúcia da Luz Ribeiro、António do Rosário B. Boene、Ozias Pondja、Albano Macie、Albino Augusto Nhacassa、Alberto H. J. Nkutumula。判决主文只有一个按字母编号的分项，以机关权限违宪（organic unconstitutionality）为由废除：第5条(a)、(e)、(f)、(g)、(j)、(k)项；第6条第1款(a)、(b)、(f)、(g)项；第6条第3款(a)项；以及第10、11、13、14、16、18、19条——共十八项条款。对过渡效力、可分割性、现行适用何种规则，判决只字未提。在页面图像上核实到的内部日期矛盾：第2、3、5、9、13、14页将政令日期写作16 de Dezembro（12月16日）；第15–16页——判决理由与主文——写作18 de Dezembro（12月18日），同时引用的公布日期又是2025年12月16日。 - 文本提取：本刊自行完成。 该PDF没有文字层：
pdftotext -layout在16页中只返回16个字符，pdffonts列不出任何字体，r.jina.ai返回空正文，pdfimages -list显示每页为一张1240×1754灰度JPEG，外加CCITT模板蒙版。本机未安装tesseract与ocrmypdf。页面以pdftoppm -r 200 -png栅格化，再由一支40行的Swift程序（用系统swiftc编译）调用Apple的Vision框架（VNRecognizeTextRequest，revision 3，.accurate，语言pt-BR/pt-PT/es-ES/en-US）读取。文中引用的每一段都对照页面图像重新核验过。已知的OCR识别瑕疵记录在工作文件中；注意第5页的inviolabidade是原件里的拼写错误，不是提取错误。 - Decreto n.º 48/2025，批准《电信流量控制条例》（Regulamento de Controlo de Tráfego de Telecomunicações），刊于《共和国公报》（Boletim da República）I Série，n.º 241，2025年12月16日；它废止了7月3日的Decreto n.º 38/2023。
- 《莫桑比克共和国宪法》——第2、41、48、56、65、68、69、71、140、178、181条，第243条第1款(a)项、第244条第2款(f)项。1月21日的Lei n.º 2/2022（Lei Orgânica do Conselho Constitucional，《宪法委员会组织法》）——第55、56条，第64条第2款(f)项，第67、69条。6月3日的Lei n.º 4/2016（Lei das Telecomunicações，《电信法》）——第14条，监察专员认为其属监管—行政性质、触不到基本权利的核心。Código de Processo Civil（《民事诉讼法典》）第487条，部长会议2026年4月6日即依此条提交文件。委员会在脚注2援引的先例：4月1日的Acórdão n.º 6/CC/2020（Processo n.º 36/CC/2018），第4页。
- 2024–25年危机（8月9日重写时新增的来源，均于2026年8月9日检索）：
- Al Jazeera（半岛电视台），"Gunmen kill two Mozambique opposition officials before election protests"，2024年10月19日——aljazeera.com/news/2024/10/19/gunmen-kill-two-mozambique-opposition-officials-ahead-of-election-protests。Club of Mozambique（Lusa，葡新社），"Police continue to investigate the murders of Elvino Dias and Paulo Guambe, one year on"，2025年10月——两车拦截、数十发子弹、迪亚斯的年龄、案件至今未破——clubofmozambique.com/news/mozambique-police-continue-to-investigate-the-murders-of-elvino-dias-and-paulo-guambe-one-year-on/。 - Human Rights Watch（人权观察），"Mozambique: Post-Election Internet Restrictions Hinder Rights"，2024年11月6日——hrw.org/news/2024/11/06/mozambique-post-election-internet-restrictions-hinder-rights。10月29日起的平台限制（Facebook、Facebook Messenger、Telegram、WhatsApp）、运营商10月31日的短信（"temporarily restricted for reasons beyond our control"，因超出我们控制范围的原因而暂时受限）、INCM援引《电信法》的辩解，以及运营商11月18日对全面恢复的确认——未作解释。 - Amanda Meng、Tara Kelly与David Belson，"Mozambique's Post-Election Fallout: Fatal Protests and Widespread Internet Shutdowns"，Internet Society Pulse / IODA，2025年2月26日——pulse.internetsociety.org/blog/mozambiques-post-election-fallout-fatal-protests-and-widespread-internet-shutdowns。2024年10月25–26日与10月31日的连通性骤降，以及11月4–8日Tmcel网络的每夜掉线，范围集中在马普托市与楠普拉；限制始于10月24日结果公布及蒙德拉内在Facebook上发出罢工号召的次日。 - Club of Mozambique（Lusa），"Daniel Chapo proclaimed president of Mozambique with 65.17% of Votes"，2024年12月23日——clubofmozambique.com/news/just-in-mozambique-elections-daniel-chapo-proclaimed-president-of-mozambique-with-65-17-of-votes-273001/——露西娅·里贝罗九十分钟的宣读、查波得票率由70.67%修正为65.17%；另见"Mozambique Elections: Frelimo retains parliamentary majority"，2024年12月23日——Frelimo获250席中的171席、Podemos 43席、Renamo 28席、MDM 8席。Euronews（AP），"Violence after election court ruling claims 21 lives in Mozambique"，2024年12月25日。 - GIS Reports，"Political crisis in Mozambique rages on"——Plataforma Decide截至2025年1月中旬的台账：约314人死于枪击、约633人受伤、逾4,236人被捕——gisreportsonline.com/r/mozambique-election-crisis/。Amnesty International（国际特赦组织），"Mozambique: Authorities must investigate reports of more than 300 unlawful killings during post-election protest crackdown"，2025年2月；蒙德拉内号召的抗议于2024年10月21日爆发。
- 本刊未掌握、在此报告为空白的材料： 政府的答辩状（卷宗fls. 49–101）；7月29日之后INCM的任何动作；任何已排期的替代立法；以及政府于8月3日接受裁决的消息——该消息仅有通讯社稿件支撑，而非文件。